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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儿看起来腼腆,摆了摆手,正要回返去烧火,就听崔殊说道:“这趟回去,春儿姑娘应该可以名正言顺领一个百人队了吧?”
雪域这边说“队”,指的就是骑队,他们就没有步兵。
“格桑大娘说,会为我挑选一支女骑队……”赵春儿不大擅长和人闲聊,双手无措地缩起来,怕崔殊觉得她敷衍,干巴巴地又说:“我喜欢领女军,现在部落多了很多马匹,可敦那边要装备一支健妇军了,只要二十岁以上的女人,但是我可以特例加入。”
她没说自己杀了多少人,崔殊却听说过的,闻言点头,认真地道:“女军轻骑,是个很好的出路。”
风拂过崔殊两撇鲶鱼似的胡子,看起来有一点好笑,赵春儿忍住了没笑,她发现崔殊其实很少捋他的胡子,只是很寻常一样让它们长着飘着,渐渐地也就止住笑意。
“春儿姑娘可有想过将来的事吗?”崔殊忽然问道。
赵春儿愣了一下,不确定军师说的是那方面的将来,要是问她想没想过前程,还在正常范围之内,但这话是一个男子问姑娘家,难免就有些别的意味,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道:“好好训练,杀敌领赏,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的,可能会升到千骑之后,在夏秋季找个合心意的人。”
崔殊看她,“我问的就是再往后的将来。”
赵春儿茫然,“生、生了孩子之后?就养活呗,军师问的是如何教养孩子吗?我们家历来是不分男女都教些防身技巧的,从五六岁上开始练,练到十来岁左右身子骨硬了就可以加练……”
崔殊叹气,把话挑得明白些,“春儿姑娘,你已经踏上了功名利禄之路,此生只有看个成就高低,再也没有从前低眉顺眼服侍人的时候了,你只当自己是某个世族的先祖,正要建功立业。我只是想问,倘若你做了千骑万骑长,乃至将军元帅,但你的功业和兵权不可传子女后代,到那时你会如何想呢?”
赵春儿更加茫然,“我做了将军元帅,我的兵不能传子传女……军师,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若我儿孙是废物,得我家产享几代富贵就行,为什么要叫他们传我的代,脏我声名?”
崔殊一怔。
赵春儿已经很尴尬,感觉聊不下去了,正好前头饭熟,她匆匆告辞。
这趟是护送他回苏赫部落,不是行军,饭食滋味都还不错,特意给他蒸了魏朝的稻米饭,配蒸羊肋排和咸奶茶。崔殊只喝了几口奶茶,吃了一点米饭,羊排油腻,瘦肉上覆盖一半的肥羊油,实在是吃不下,后头赵春儿又给他拿了两只烤土豆来剥皮吃,崔殊这才舒心许多。
次日,好消息传来,距离铁勒部只剩下一天路程,见到铁勒部特色的高大穹顶就意味着苏赫部也快要到了,在牧民的歌谣里,铁勒和兀鲁,如今是苏赫王部的车驾和马鞭。
王部,一个地域之中最大掌权者的称谓,在雪域语里是一个发音低沉有力的单词。自二百年前塔塔尔王部发生三王之乱分崩后,雪域王旗起落,这个单词便只是出现在老人的回忆里。
如今的苏赫部却足可撑起这个词汇了,崔殊的车驾远远到了大河谷,就看到两岸牛羊簇簇,人来人往。有黑胖的孩童跑跳,有年少的女郎高歌,有远行的商队用骆驼带来货物,还有一队队的骑兵绕着平原策马列阵,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印象:丰饶。
一只巨型鸟类双翅伸展,在部落上空盘旋十几圈,随后一飞冲天,很远还能看到黑点不散。
崔殊合上车帘,打了个哈欠,让车队直接把他送到帐子门口。他不是被王澈传染了懒病,是这些天的路真给累到了,世族公子哪里经过太多远路,他没来雪域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魏帝的套路。
结果到了部落还不消停,刚躺进被褥里没多久,就有亲卫在门口通传,说是大汗有请。
崔殊强打精神起来,掀开帐帘就看到王澈已经走在前面了,说走也不准确,人家是舒舒服服靠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走的,崔殊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弄一个。
侍从低声在王澈耳边说了什么,王澈就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崔殊,也打了个哈欠,这才是早上呢,他一般睡到中午起身的。很简单地给刚回来的崔殊解释:“应该是夏秋季的事,今年最好办得盛大一些,一来宣扬王威,二来各部之间走动走动,也好繁衍生息。哦,可能顺带解决一下克烈王族的事,这事没什么可说的。”
崔殊拧起眉头,“可我才看到可敦出行……”
王澈摇摇头,他从前养过鸟的,小鸟才能依人,大鸟全是留不住的街溜子,让一只那么大的鸟每天窝在部落里,那不瞎扯嘛。
“不要顾虑那么多,这里不是魏朝。”王澈提醒,“苏赫大汗是个聪明人,三个王子的情况你也清楚了,你总是想太多,和苏赫大汗接触又太少,他是个……”
王澈想了想该怎么形容,然后果断地说:“倘若把苏赫大汗和萧君换一换位置,那你我都不会在这里待着了。”
这真是个有力的形容。
崔殊不自觉捋了一下鲶鱼须须,承认自己可能是被魏帝搞得有些应激了,不大信任掌权者。
一片连营黑帐之中最大的王帐,帐帘大开,内外通风,没有歌舞丝竹助兴,是个挺严肃的场合。部落之中有头脸的人物都在下首列座,王澈和崔殊两人被请到很靠前的位置上去,面前摆放了一些茶食糕点,和一大铁壶的乳清,朴实得很。
苏赫阿那今日有些疲倦的姿态,微微向后靠着可汗大座,等人来齐,温声说道:“今日可敦不在,要去一趟辽东,闲杂的事务不少,诸位慢吃茶食,我们一件件来。”
第一件就是处理克烈王族了,自从克烈部大败,四处逃散的溃兵陆陆续续被俘,拔都也被关了许多日子。昨日格桑去看了一趟,回来就上报,再不处理用不着处理了。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拔都今年虚岁七十三了,一生经历的大起大落虽然不少,但这回是全输光了,一下子精神气也就散了,现在高烧好几天,人都说不出囫囵话。昨日也把苏赫忽律放出来了,毕竟帐子里已经弥散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气味,怕二王子受不住这个刺激。
苏赫阿那对拔都没有过多的怜悯,起了个头,便直言道:“昔年我与拔都结为兄弟,按理让他自死也罢,于我名声上也好听些,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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