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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洛打点行囊下山,烛火遇上山间的湿风晚霖,很快便会熄灭,时值夏秋之交,张洛一路上捻了几个萤火虫,揪了几根头发丝把虫儿系住,又扯了几个叶子,捡了几根木棍,加上草纸,做了个照亮的纸灯笼,张洛提灯而行,伴着如水月色,一片幽光,击打出层层如雾似晕的光漪,张洛一路担光而行,兴之所至,朗声长期歌来:
“桂棹兰桨击空明,流光玉火溯足行,渺然胸怀苍天皓,佳人抚琴容展盈……”
山间的野兔立起身子,听了一阵,嚼了几口野草,疏忽间隐没,林海萧萧,鸣响着风的神思,张洛虽身在道门却总以俗人自居,面对夜色,也不禁怀抱欣喜,若是这遭真能配合姻亲,得了一番小富小贵,自己便也要在山上修个小屋,无事打猎读书,闲饮几杯酒,也不枉人生苦短。
张洛所去之玄州城距松海镇不远,松海镇离朗台山,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不过张洛自破观下山,欲往未来丈人家,倒要好走一阵,天海关外高山大川,纵横四百里的一大片松林,簇拥着玄州城难得的繁华去处,能走的路本来就不多。张洛本打算沿官道去松海镇,吃饱喝足,玩一天,住一晚,听听书,喝喝茶,再奔玄州城去。
据说松海镇的茶馆里来了个西洲的说书先生,蓝眼珠高鼻梁,长得跟个没毛鹰似的,说得却是地道的中原话,张洛有心去瞧瞧热闹,可一探腰包,白天师父给自己的银子却没了,只剩下两三个大子儿叮当乱响,张洛慌忙把银袋子一打开,里头却没破没漏,白花花满当当的碎银子,长翅膀飞了?捂化了?莫非……
张洛想起袁老道变银子的手段,许是真叫这老头使了个“飞猱掣日”的仙术,搬运走了?
可师父要是真会这样的法术,何落得裤衩子都打补丁呢?张洛挠了挠脑袋,暗道一声邪门,可自己已经走出朗台山,离家出走还兴返场,这就是扯淡了,哎!反正丈人一家就住在玄州,左右跑不了,自己口袋里还有俩铜钱儿,买几个烧饼也能凑合,实在不行,自己也学师父算卦摆摊,多说说吉祥话,左右也能落下俩钱儿来,一不做二不休,张洛咬咬牙,接着上路了。
俗话说没钱寸步难行,张洛手头没了钱,到松海镇逍遥的念头自然消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早到玄州城找老丈人,走官道,两个大钱儿指定是挨不住的,莫不如下了朗台山便径直穿过松林,不路经松海镇,直走到玄州城。
松海镇那一大片黑松林正是“松海”,“玄州”得名的出处,虽说地势平坦,行至其间要比走山路容易得多,可当地居民宁可绕道也不愿从此处借道,往来的客商不明就里,为了赶路走进松林,十个里能走出来五六个就不错了,当地人传什么的都有,有得说是迷了路,困死在松林里,有的说是野兽吃了,还有的传得邪乎,说是松林里有个修炼千年,以人为食的松林老鬼,过往的行人正是被其抓走,摘心炼丹,剜肉晒干了。
张洛觉得这传说多少有点家里大人吓唬小孩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至于那么邪乎,世上诡异之事极多,绝大多数还是人心愚昧,把芝麻说成西瓜,走了样子罢了。
说起来张洛并非不信神鬼仙人,可一来小道士自幼随师父混迹市井见惯了招摇撞骗的神棍,下意识认为破衣烂衫的袁老道亦数此类,二来张洛一想着修仙练道便要倒霉,轻则输钱,重则掉茅坑,连他自己都觉得,若是真有神仙,肯定也是成心捉弄自己,不想让自己学法术的,索性也再不去琢磨修仙之道,对袁老道那套话也逐渐不以为然。
景随路转,朗台山钟灵毓秀的景色渐渐被抛在身后,盯着随风妖妖袅袅地飘摇的黑松林,张洛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径直穿过黑松林,此处距玄州城仅余约五十里,紧着走,天亮便能到玄州城。
夜枭叫得凄厉,带着一阵翼间刮起的狂风,鬼哭似的掠过树梢,悠地把张洛吹得后退两步,裹紧衣裳,提灯里忽明忽暗的萤火隐隐泛着股幽森的凉气,张洛打了个冷战,紧紧裹束住衣裳,三步并作两步地迈开步子走去,黑松林里一片黑暗,时不时还能听见夜枭悲哭,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动物的低吼,獾低声叫了两声,便被大猫似的动物扑杀在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低吟。
“吱~啊~”
树林里黑影闪过却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张洛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念诵着清静经,念到半道便忘了词,只能把平日里不屑念诵的神名仙名一股脑地翻出来低声求告,临时抱佛脚,大抵就是如此了。
“这破地方,就是一群人走也得害怕,我,我可不是害怕鬼怪之徒,只,只是山间风凉,我念经,对,念经颂神解闷罢了,我,我可是道士,我,我啥也不怕,对,啥也不怕。”
张洛小声嘟囔着壮胆,黑松林月光照不到,只能看着黑蓝色的天空大约摸辨别一个方向,张洛觉着要是面前真出现座荒坟古冢,或是那食獾的大猫,倒真不吓人了,那松林里伸手不见五指,眼么前有些亮,五步之外便是看不透的黑暗,一不留神便要撞树上,下一程能遇见什么,也只有天知道了,张洛瞪大眼睛浑身汗毛倒立,越是向前心里便越胆怯,方才的一腔血勇似乎是从另一个不开眼的二傻子心中勃发而出的,如今的张洛恨不得立马碰上个拿刀的贼人给自己捅死,总好过平白忍受煎熬。
四周的黑趁着张洛晃神儿的功夫,悄无声息地愈发浓了,厚被似的裹住张洛,一阵翻腾而起的疲倦升腾而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估摸着再走一会儿便熬到天晴了,眼下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袭来的疲倦,连那黑夜此刻似乎也不像那么恐怖,张洛精神渐渐涣散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身子一挨地便蹭地弹起来,再细看时,原来是半截早已朽烂的石人像。
那石像似乎是个一人高的镇山夜叉,凶恶狰狞的头倒不见,只剩一截带鳞的人身,刚才那一跤似乎很重,直把夜叉脑袋踢飞出去,咕咚咚的磕在树上摔了粉碎,有像必有庙,张洛定了定心神,仔细打量四周,见下半截夜叉像正立在台阶上,两只怪手悬在灯前,捧着身前骷髅头形状的石制长明灯,骷髅口内还有余蜡,白里发绿,隐约间带着古石般淡淡的寒意。
张洛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点燃淡绿色的灯蜡,绿色的火苗顺着石骷髅的眼窝腾地窜起老高,亮得好像幽绿的太阳坠落在地,古意森然的庙宇猛然间如同从火光中飞出的巨兽般赫然出现在夜叉身后,寺庙的山门妖异地闪烁着点点金光,好似野兽骤然张开的血盆大口轰然压来,张洛心下大惊,慌乱间扑灭火苗,那庙宇便又如化散在当场般,猛地又消失了。
仿佛刚的狰狞庙宇就是黑暗中恍然出现的海市蜃楼,那半截夜叉身子野兽般的双腿诡异地站在原地,张洛伸手向前一摸,却平地里扑了个空,再绕着破庙的四周来回游走冲撞,却怎么也没触到方才景象的实体。
张洛试探着靠近,那蜡块经历了暴燃,形状几乎没变,烧不完似的,石骷髅摸之冰凉,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张洛点燃余蜡,火光复燃,鬼魅般的庙宇复现当场,好似从天上凭空掉下来一般诡异。
“怪了,这梦做得这么邪乎呢?庄周梦蝶,物我两忘,可究竟是蜡烛制造了幻象,还是破庙的本体被藏了起来?”
张洛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向幽绿的鬼火,那火好像没温度,只是亮着,凭空闪烁,好一簇鬼火,照得那古庙的金瓦森森然闪着幽光,古庙飞檐斗拱,好像落地的巨大飞鸟,金剥彩落,烂了承天白玉柱,塌了架栋紫金梁,铜钉脱落的山门,脱金蚀铜的门环,残缺地叼在两只怪狮面的口中,萧瑟破败里低吟着腐朽的璀璨,即便已经破败了七八分,其富丽堂皇,寻常小庙亦望之不及,大抵世间妖诡多能勾心摄魄,面对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庙宇,张洛竟不再惊疑猜度,兀自推开一人半高的大门,竟无门轴声响。张洛抬头,见山门上的匾额赫然三个斗大的剥金蜗虹古字:
八部寺
传说除去先天感应智慧的天人与凡人可借修行成仙获取法力,三界之内,还有外七种具有高深法力的野兽,与天人一道,并称“先天八部众”,时光沙蚀,八部众的名号随着众兽争夺而演化,如今早已不止八种,泛泛称之,依旧作“先天八部”,张洛猛然想起道经释经中记载过此种传说,依据《宝华释厄》所载,先天八部的故事距今已经数万年,“三界万兽,齐聚人间,争八部众者,凡八十一次……”老天,莫非此庙,果真是宝华《宝华释厄》中记载八部众受封的八十一座八部寺之一?
张洛大受震撼,没想到平日里自认骗小孩儿的典籍,真正记载着事实可考的传说,如此说来便可根据寺庙内八部众的肖像,推算出此庙的年份了,张洛跨过门槛,径直向内走去,进入山门,迎面便是刻着万兽混战,脱漆落彩的影壁,绕过影壁墙,八位手持法器,身边立有刻碑的先天八部众野兽造像在一盏盏长明灯的映照下分列两边,尽头是第二道大门,八部众造像高有丈余,具以人身为身,或有兽头,苍劲峥然,华丽传神,刻碑上古字分明,张洛认得,这是两千年前的蜗虹古体,该八部寺想必便是蜗虹先民所筑,蜗虹体形如蜗纹又似雨虹,记载着八部众的属类,名字与法宝兵器。
张洛屏息凝神,自迎面至第二道门前仔细观瞧:
第一行:
左为天人,其名妲雅稚,女人形貌,美丽非凡,手捧无无明宝珠。
右为龙神,其名敖古,羚角蛇头,鳍鳞铿然,一手持破海神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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